韦太太低头看她两只手。那两只握了一辈子针的手掌心里全是汗,汗在灯下亮,亮得掌心那两道纹里积了一条。阿绣自己看见了,她把手从熨台沿上抬起来,抬起来往案板上按,按上去,按住,往回一拖,拖得案板上的灰被她掌心拖出两道湿印。
“走针。”她说。
她走针。她走针的时候韦太太的拳头没停,前后两个人也没停,地下室里三种声音叠在一起:线在料子上磨出来的吱、拳头在她腿中间出来的水声、案板上一下一下的咚。三种声音叠到后来分不出哪个是哪个,只剩一整片响,响得炉子上的水壶自己跳了一下,跳得壶底在铁圈上当当响。
“最后一针。”阿绣说。
“你缝。”韦太太说。
“我缝不完。”
“你缝不完我陪你到天亮。”
阿绣把针抵在补丁下半圈最后那个位置上。那个位置是她娘当年没缝完的位置,位置上的料子被汗泡得最软,软得像一块布该有的样子。她把针顶上去,顶上去的时候韦太太的拳头往里压了一记,压得她整个人在熨台上弓起来,弓起来那一记的力从她手腕上走掉,走掉以后针穿过去了。
穿过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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