莉泽蹲在车底把碗从箱子里端出来,端出来一个一个数。她数完说今天份数少了,少了两百份,两百份没发出去,压在翻了的粮车里。布兰登说翻了的车他记,两百份记成兵团欠炊事班的。柯尔说班长你记反了,粮车是辎重班的,辎重班欠的是公家,公家欠的是炊事班的,他得记两笔。布兰登说你记三笔也行,你记到手不酸为止。
到墙根是下午三点。城门洞前头排着伤兵的车,伤兵一车一车往里抬,抬的人喊让路,喊得嗓子全哑了。饭车进不了城,停在门洞外头。布兰登站在车上喊,说今天盒饭不发队了,全卸给伤兵,一份不剩。先锋班一个军官过来说那炊事班吃什么。布兰登说他吃锅里的汤底,汤底他留着。那军官说他也要一份汤底。布兰登说你排号,号在他后头。
卸饭的时候娜塔把她的白旗从车上拔下来,旗上沾了草和泥,她把旗抖了抖,抖不干净,就卷起来塞进麻袋。薇拉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,看她卷旗。薇拉说她今天那三十步压得值。娜塔说值是值,就是她马受惊了,马受惊她明天得喂两把料,两把料要钱。薇拉说她出。娜塔说她记账上。薇拉说她记账上她认,她说她今天认的账比昨天多。
我坐在车板上把盖子一个一个收进筐里。收的时候我左臂那道口子被汗浸得疼,袖子粘在皮上,揭开来一层红。莉泽过来,从她围裙里撕了一条布,蹲在车板边上给我缠。她缠得慢,一圈一圈压。她说我这只手今天拉了一天缰,明天手会抖,抖了切不了土豆。我说切不了我歇。她说她哥歇了她就少一个人码盖子。我说你码盖子不用我。她说她码盖子要人扶盆。
柯尔把账本合上,合上之前把今天那一页折了一个角。他跳下车,走到我跟前,说今天他账上多了一笔好账。我问什么好账。他说今天全营的人都在车底下躲过炮,躲炮的时候没人抢他的账本,他记完了,一笔没漏。他说这笔账记成他的运气。我说运气他也记。他说运气是账,运气不记下次就没了。
晚上灶坑挖在城墙根外头一百步,火压得低。全营的人端着碗到灶坑前来盛汤底,汤底稀,稀得能照见人影,照见的全是灰脸。布兰登站在坑边一勺一勺给,给到最后勺底刮了两下,刮出来的他给自己。娜塔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,说她也要刮底。他说他刮完了。她说那她舔锅。他说舔锅归炊事班的规矩管,规矩是不许外人舔。她说她是外人吗。他说她是补给站的。她说那她把规矩改一下。他说改规矩明天开会,今天他改不动。
夜里我躺在城根下的草上,听见城里敲钟,敲的是收队钟。娜塔过来蹲在我旁边,把她那只烤干的鞋穿上,穿的时候她在鞋里摸了一圈,摸出两颗泥块,扔了。她说今天她白旗挥对了,巨人全看她,先锋班才有空钉住六个。我说你挥对了你该高兴。她说她高兴,她高兴的方式是明天多喂马一把料。她说完了站起来,走到薇拉那边去了,薇拉在门洞底下擦她的短铳,擦得一根管子一根管子过。
第二天一早,团长部传令,说今天不外出,全营进城休整,还说后日开整编会,伙食班要不要留,会上定。传令兵说完就走了。布兰登听完把勺往锅里一插,说伙食班要是裁了,他这口锅就归他自己背回家。柯尔说锅是公家的。布兰登说公家的他偷。柯尔说偷他也记,记班长一笔。
进城是第二天晌午。城门洞里头比外头挤,挤的全是来看人的。看的人站在道两边,认自家的人,认出来就喊,喊完哭。炊事班的车从人堆里过,过得很慢,走一步让三个人。有个老太太趴在车板上问炊事班有没有她儿子的盒饭。布兰登说他儿子是哪个连的。老太太说她儿子是先锋班的,姓什么她说不清,她只会说他左耳朵后面有一块疤。布兰登想了一会儿,说今天卸给伤兵的盒饭里有先锋班的,他记过份数。老太太问他份数记在哪儿。柯尔从账袋里抽出一页,翻了两行,说她儿子今天领了两份,一份自己吃,一份给旁边一个不认识的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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