娜塔端着一份盒饭放到桌上,说哥你吃,凉了就得热,热一回费一把柴。我说我不吃,我在等他算完,今天摊上的碗是我押出去的。柯尔头也不抬,说你押了几个。我说十四个。他说十四个铜板,我记你账上。我说我账上还有什么。他说你账上有去年的一壶精,前年的一筐烂土豆,还有今天十四个碗。
薇拉的脚在桌底碰到柯尔的手。柯尔那只手本来撑在桌底板上,碰到以后就没挪开。薇拉也没收回去。她低头吃她的盒饭,吃得跟上午一样快。柯尔另一只手在账本上写,笔尖沙沙响,写三行,脚底下动一下。
我站在桌边看我妹的兵吃饭。街对面发靴的桌子撤了,地上留着一圈踩平的泥。有个老兵过来问还剩饭没有。娜塔说还剩三十份。那老兵说他三个人的份。娜塔说三个人三十份也行,把碗留下。老兵说碗不够了,他们把碗押在军需处了。柯尔这时抬起头,说军需处没有碗,军需处只有账。老兵说那他们把账押在军需处了。柯尔说行,账押着,饭端走。
桌底下薇拉的脚动了。她先是用脚背蹭柯尔的手腕,蹭了两下,看柯尔没抬头,就把脚趾伸进他指缝里。柯尔的笔顿了一下,接着写。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画,比刚才慢得多。薇拉说军需官你写歪了。柯尔说没歪,这是新格式。薇拉说你这一行写到桌沿外面去了。柯尔说那是溢出项。
娜塔把空碗往桌上一放,说柯尔你脚底下干什么。柯尔说核账。娜塔说你核账核到人家脚底下去了。柯尔说中尉,你脚底下也有账,你上个月的靴子领了两双,你只签了一双的字。娜塔说她那双是补给站公用的一双。柯尔说公用的也得签字。娜塔说她签了,签在背面。柯尔说背面不算。娜塔把桌上的空碗摞起来走了,走出去五步又回头,说柯尔你等着,这账我明天带人来对。
柯尔说中尉你明天带人来,我明天算明天的账,今天这桌底下归今天。薇拉把短铳从钉子上取下来别回腰上,另一只手在桌底下按住柯尔的手,不让他抽走。她说军需官你手上有墨。柯尔说有墨,记账的手没干净的。她说有墨按在脚背上会印。柯尔说印了就印了,算我的印章。
她最后那笔账是夜里算平的。柯尔把笔一放,说四百份,收钱三百二十,免八十,免的里面班长三十,娜塔中尉二十,薇拉中尉你免了十份,剩下二十份是发酒的时候有人拿酒桶抵的,他认了。薇拉说她什么时候免了十份。柯尔说你下午坐在这儿吃了十份,你一份都没给钱,你当你中尉的身份能当饭吃。薇拉想了想,说她那份明天补,补两份。柯尔说两份不行,按账走,十份。
布兰登是收摊的时候过来的。他手里拎着勺,勺上还挂着汤。他说今天摊上少十四个碗。柯尔说记我哥账上了。布兰登说记他账上干什么,他是我儿子。柯尔说班长你儿子也得签字。布兰登把勺往桶里一插,说行,我签,我签三份,抵他十四个碗。柯尔说三份是三份的钱,碗是碗的数,两笔分开记。布兰登骂他一句,骂完还是签了。
散场的时候全城的人往城门那头走,端着空碗,碗摞在头上。炊事班的人跟在碗后头收,收一碗记一碗。莉泽赤着脚走在最后,她那双丢了的鞋是娜塔派人找回来的,找回来的是另一只,尺码不对。娜塔说凑合穿,明天军需处补一双新的。莉泽说明天她不要新的,她要今天这双,这双认她的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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