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年审核完账再核人,拳交开路补贴照发 (8 / 10)

        门关了,靴子的步子走远了,步子还是那么匀。我坐在麻袋上,腿间黏着一层油,腰上还有她指甲掐出来的四个印,桌子上的账本摊开着,那一行抖成一条线的字底下压着方印的红。我把许可证翻到背面看了一遍,看完把帘子拉开,把刀从匣里取出来,取出来才发现刀鞘口的漆还是掉的那一块。

        明年年审还有十个月。我把那半瓶多出来的保养油从柜子最底下拿出来,摆在桌面上最显眼的地方,摆好了,像给下一回的自己留的一个位置。

        回执第二天要交,交的地方是队部二层西头的代理对接室。对接室只有一个人管事,管的人叫栗原梢。我进门的时候她正把一叠领用簿从柜子里搬出来,搬得极稳,稳到最上面那本在她掌心上纹丝不动。她把那叠书摞在桌角,摞完抬头看我,看我手里那张纸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说回执她收了,收之前要看一遍。她把纸从我手里抽走,抽走得很快,快得我还没准备好。她看日期,看编号,看核验项目,看到最底下一栏的时候她把纸往下压了压,压得纸贴在她掌心里,压完抬头看我,眼神很平,平得比笑更让人不好受。

        她问核验方式这四个字是不是监查室统一印的。我说不是,是她现场写的。她低头又看了一遍,看完把纸翻过去看背面,背面什么都没有,她把纸翻回来,卷起来,塞进桌角一本簿子的缝里,塞得极紧,紧到那本簿子合不上盖。她说监查室的人写字她从来不信,不信也得收,收了她就要记,记的是联署那一栏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说她是我的联署人。这话她讲得像在念一条她已经签了三年的东西。她说代理对接室管着十一个代理,十一个代理的领用簿每年要过她的手一遍,过手一遍就要在联署栏签一次名,十一个里只有我的簿子她挑不出错处,挑不出错处是因为我自己怕挑错处怕得厉害。我说簿子干净是因为我没别的凭据。她说凭据她可以给我添,添的方式是她每季度抽我一次勤务,抽勤务要在场,在场就要签字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说她签字有个规矩:签了就要认,认的是我这个人出的事她担一半。我说一半太多了。她说一半不多,一半是制度,制度是她自己写的,写的时候她算过,算下来代理死得多,死得多是因为没人担,没人担就没人管,没人管就轮到她担。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上在整理那叠簿子,整理得一下一下极匀,匀得像在给自己数拍子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把腰上的印给她看。我说核验的时候留下的,她低头看,看得很近,近到我能看见她睫毛的影子落在我腰侧。她问我核验还留了这个。我说留了四个。她伸手按了一下印的边缘,按得我整个人往旁边歪,歪完她自己退开一步,退开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,这一回是真动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说明年她陪我核。我说监查室不让外人陪。她说她以联署人身份陪,联署人在场是规程允许的,允许的事她每年申请一次,去年没批,今年她打算写两份。她说两份的时候已经在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申请单,取出来摆在桌上,摆的位置正对着窗口,窗口的光落在纸上,纸白得刺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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