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N酪节大宴后厨,猫鼠管家女主人一宿到天亮 (3 / 4)

        三点以后厨房的灯关了一半,剩的那一半是灶台上面那一盏,灶台的灯光是黄的,黄光只照台面这一块,台面这一块今晚是桌子。桌上没有碗,碗在明天早上六点,今晚碗盆都扣在池子边上,扣得稳。四个人在黄光底下待着,史蒂文坐着,脚搁在横档上,汤姆趴在他脚边的地板上,趴的位置正好在当年他睡的那块垫子的旧位置上,旧位置上有一小块地板被他的毛磨得发亮,磨亮的那一块今晚他趴在上面,趴得很稳。杰瑞坐在罗太太脚边上,坐得盘着腿,坐得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罗太太靠着台面,台面底下是汤姆的背,背隔着一条木头,木头底下一动她就抖一下,抖一下杰瑞就抬头问太太疼不疼,杰瑞问了三回,第三回罗太太说不疼你别老问,杰瑞就不问了,不问了他把脸贴在她脚背上,贴着,脚背热,热得他的耳朵红透。史蒂文的手在汤姆的毛里一进一出,进的时候他数着,数得很慢,慢得像他每晚十点查房的脚步,先把脚尖落地再落脚跟。罗太太说,史蒂文,你在数数。史蒂文说,数着。罗太太说,你数数干什么。史蒂文说,数着我知道到哪儿了,知道到哪儿了我就不慌。罗太太说,你这个人连这个都要数。史蒂文说,太太,我干这行二十六年。罗太太说,你这句话今晚第几遍了。史蒂文想了想,说,第七遍。罗太太说,我记得比你清楚,我数过。

        天亮是六点四十,六点四十厨房的窗纸上先白,白得很慢,慢得像有人在窗外一层一层铺纸。六点四十史蒂文站起来,站起来以后他把袜子从桌子底下拿出来,穿上,穿得很正,穿完他把罗太太的两只鞋也摆正,摆得鞋尖朝外。他把汤姆从地板上叫起来,叫起来让他趴台面上,趴好,他两根手指进去,进去两节,勾了一下,勾出来一小块碎的,碎的是今晚宴上他给汤姆留的那一块,那块汤姆自己塞回去的,塞回去的时候谁都没看见,史蒂文看见了,史蒂文今晚没记。他把那一小块摆在台面上,摆得正,说,猫,这块归你。汤姆拿起来吃了,嚼了八下,咽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六点五十史蒂文把桌上的碗盆收进池子,收完他把今晚那一页账撕下来,撕下来的时候他把本子竖起来,竖着翻,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,一页一页翻,翻得很慢,慢得像查房。翻完他站在桌子前面,把那一页撕下来的纸摊平,摊在桌上,桌上摊开的纸上写着今晚那一夜的所有条目:宴,客十四,菜七,展品损耗四片,证人餐费一笔,贺礼待议。他从口袋里摸出铅笔,铅笔削得很尖,他在贺礼那一行后面写:本宅住户藏食品充公记录,全部核销;外来猫扣押食品,全部核销;施工赔偿四笔,全部核销;夜市保管费,全部核销;欠账一次,脚,全部核销;旧洞一处,登记为住户私产,不再封。写完他在每一行后面打了一个勾,勾完他在最底下写了一行:奶酪节贺礼,账全清,清讫。

        签字要三个人。罗太太签的是客户那一栏,签的时候她把铅笔握在三个指头中间,握得笔杆歪,歪得她把纸转了个方向才签顺。汤姆签的是共同经营人那一栏,签的方式是把前爪按进印泥盒,按完在纸上压出一朵梅花,梅花压得很正,压完他自己低头看了看,看了两遍。杰瑞签的是住户那一栏,签的是五个手指头,按完纸上是一个小小的红手印,手印边上他加了一行小字,小字写的是纪念品一块,不食用,不得移动,写完他把那块指甲盖大的奶酪从背心口袋里摸出来,放在纸上,放在账页的正中间,放着,说这块我捐给宅子,当贺礼。史蒂文把那块奶酪拿起来,拿起来走到碗柜前面,碗柜里今晚还剩半盘蓝冠,他把那块奶酪放在蓝冠旁边,放的位置很正,放完他把碗柜的门关上,关上以后他回到桌前,在本子上写:贺礼,收讫,一块,纪念品,位置碗柜左三。

        七点十分罗太太把账页从桌上拿起来,拿起来她看了看,看完她抬头看史蒂文,说,你把三年的账都清了,清了你明年拿什么管他们。史蒂文说,明年新账,新账新本子。罗太太说,你还有新本子。史蒂文从皮箱侧兜里抽出一本,本子硬皮,封面黑的,边角包铜,跟旧的一模一样,一模一样是因为他每年买两本,一本用,一本备着。罗太太说,你连备用的都买了。史蒂文说,我连备用的都买了,所以我干这行二十六年。罗太太说,第八遍了,我数着。

        七点二十史蒂文把新本子摊开在第一页,第一页他写日期,写完日期他写第一行,第一行写的是:住户三名,均已成年,在册,在册即有责。写完这一行他停了一下,停完他从后口袋里摸出他自己那一本,他自己那一本封面也是黑的,边角也包铜,只是比公家的薄,薄得多。他把公家的本子合上,合上以后他把私人的那一本翻开,翻到最后一页,最后一页他写了一行,写完他把本子合上,插回后口袋。罗太太说,你写了什么。史蒂文说,太太,我的账不给人看。罗太太说,那你今晚写的是第几行。史蒂文说,第一行。罗太太说,你三年的账本第一行是空的。史蒂文说,是,第一行空了三年,三年里我没写过我自己的事,今晚过节,过节我写一行。罗太太说,你写的是今晚的事?史蒂文说,我写的是今晚之后。罗太太说,今晚之后是什么。史蒂文说,今晚之后明年,明年新本子,新本子第一行我还空着,我空着不是没得写,是我留着,留着等这个宅子再出一次乱子,乱子来了我写第一行,第一行写了这本子就不空了,本子不空我就知道我又干了三年。罗太太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她笑了,笑得扶住了料理台,扶的位置是当年杰瑞跑的那一段,笑完她说,史蒂文,你这个人真的有点可怕。史蒂文说,太太,您今晚第九遍,我数着。

        八点整客厅东墙那根管口的铁门从里面推开,推开的时候那枚小铜铃响了一声,叮。杰瑞从管口里爬出来,爬出来他先回头看一眼管子,看完他把铁门带上,带上以后他往厨房走,走到厨房门口他敲门,敲三下停半秒,再敲三下。门开了,史蒂文站在门里,手里端着两只碟子,碟子里是早餐,一只碟子里是奶酪,奶酪切得薄,薄得透光,透光的地方能看见碟底的花纹。杰瑞说,先生,我今晚没舔你的脚。史蒂文说,我知道。杰瑞说,那你明年第一行写不写我。史蒂文说,写,写你欠一次,欠的是脚,脚的账比钱的账长。杰瑞的耳朵压下去,压完他抬头,说,先生,你说过这句话,你说过三回了。史蒂文说,我说过三回,我说过三回说明三回都成立,成立的事我重复说,不成立的事我不重复,我干这行二十六年。杰瑞端着碟子走了,走到客厅中间他回头,说,先生,你今晚第九遍我听见了,太太数着,你也数着,你们两个数同一句话,你们两个今晚都高兴。史蒂文在本子上写了一行,写完他把本子合上,插进后口袋,说,今晚过节,今晚不算账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真的走到厨房门口,抬起手,在门板上敲了三下,敲得很有节奏,一下一下。门里传来脚步声,脚步声到门口停住,门开了,史蒂文站在门里,手套已经脱了,手里拿着那块擦银子的布。罗太太说,我进来了。史蒂文说,太太请进。罗太太进门,进门以后她站在厨房中间,站在当年那块地砖上,那块地砖到现在还有一道洗不掉的印,印是果酱混番茄酱渗进去的,渗进去那年就是汤姆和杰瑞把厨房当竞技场的那年。她低头看着那道印,印在灯下是一种很难看的颜色,颜色跟当年一模一样。她说,那年就是这儿。史蒂文说,是这儿。罗太太说,那年我出来,看见他骑在冰箱顶上,那只老鼠在料理台上跑,两块奶酪像手榴弹。史蒂文说,我记得,我来了以后第一年您跟我讲过一遍,讲的时候您扶着沙发背。罗太太说,我跟你讲过?史蒂文说,讲过,去年奶酪节之后,去年您不合规,去年您喝了半杯,喝了半杯您讲了二十分钟。罗太太的脸又红了一下,红得很快。

        汤姆和杰瑞是被叫进来的,叫的时候史蒂文在门口说,进来,把门带上。汤姆进来,门带上,杰瑞从管口里爬出来,爬出来铃响了一声,他进厨房以后把门也带上,带上以后厨房的门全关了,关了以后厨房像一个盒子,盒子里四个人,一个站着,一个坐在料理台边上,一个趴在窗台上,一个站在桌腿边上。罗太太坐在料理台边上,坐的位置是当年杰瑞跑的那一段台面,台面上还留着当年刀划的痕,痕是一道一道的,痕的方向不一致,不一致是因为当年两个人抢刀。她把手放在痕上,痕在她手掌底下硌着,硌得她掌心发痒。她说,史蒂文,你今晚把本子放下。史蒂文把本子从口袋里摸出来,摸出来放在桌上,桌上还摊着今晚的账,账上今晚那一页写着:奶酪节,宴,客十四,菜七,展品损耗四片,证人餐费一笔,贺礼待议。罗太太看着那一页,说,贺礼待议是什么。史蒂文说,贺礼是我给这个宅子的节礼,礼还没定,没定就叫待议。罗太太说,那你现在定。史蒂文说,现在定不了,定礼要等账清,账清了才知道拿什么当礼。罗太太说,那今晚把账清。史蒂文说,今晚清不了,今晚清要三个人签字,签字的人今晚都在,但签字的地方要干净,干净的地方今晚只有这张桌子,这张桌子上今晚是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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