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夫人,初九了。」
初九。沈云岫想了想,上个月的初九,她做了什麽?记不得了。再上个月的初九,也记不得了。日子如摊开的素绢,针脚落下去,连不成画,只留下一排排空洞的点。
其实也并非全然记不得。她记得初三那日理账,发现柴炭的帐目错了两文钱,让绿翘去坊市核了半日;记得初五有家庙的婆子上门讨香油钱,她给了二百文,多添了一百,因那婆子说岷州有雪灾。这些事她都记得,记得清清楚楚,可她说不上来这些日子跟她有什麽干系。它们只是在她身上流过去,若水从石头上流过去,石头还是那块石头,被磨得更圆了些,却说不出自己哪里变了。
她放下绣绷,站起身。石榴树的枯枝在风里轻响,风里带着洛水的腥气和坊市间飘来的胡饼香。神都是这样热闹的一座城,胡商、番僧、伶人、官员,满街的人声马蹄声。可这热闹隔着三道院墙,传进内院时,已经薄得像纸。
她往正房走,经过那面一人高的铜镜时,脚步顿了顿。
镜子是她嫁妆里的旧物,武德年间的工艺,镜面磨得极亮。七年了,没人替它擦拭,镜背的牡丹纹样里积了一层薄灰,镜面上也蒙着些许黯沉,照出的人影便跟着模糊一层,宛似隔了水。
沈云岫站定,对着镜子看。
镜里的女人二十六岁,正是丰腴得恰到好处的年纪。鹅蛋脸,眉眼温顺地下垂着,嘴角含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弧度,鬓边簪一朵素缬花,月白的衫子,石榴红的裙。肩圆胸满,腰肢收束得纤纤一握,臀线丰盈,在裙裾下撑出一道柔润的弧。这身段她自己是知道的,成婚那夜,裴慎之隔着红烛看她,目光里有惊艳,有礼敬,独独没有旁的。
她抬手,指尖拂过自己锁骨。纱衣下那一段肌理温润如玉,滑腻得惊人。她想起绿翘前些日子打趣也只有绿翘敢打趣,说夫人这身肌肤,白得像上好的羊脂,便是神都最好的脂粉铺子也调不出这个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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